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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kol Living Here

《氣》30 Takol | 分類: | 2016-11-26 11:58:06

遠處有隱約反覆的海濤聲,由船屋洞開的大門傳進來;兩條黝黑色的鐵軌,自漁船下方的台車底,一路延伸出去,探入船屋前方小港灣的海水。港灣裡波浪不興,水面平靜無比,偶有微風吹來,拂起一陣波光粼粼,隨即消失。今夜剛巧滿月,斗大的月亮飄在海面,隨著海風吹動,一會兒模糊了月影的邊緣,一會兒風吹乾了我的臉。

風,吹過我全身,髮絲拂掠耳朵,四周一片靜謐。這世界上再也沒了聲音,黑沈沈地沒有任何人說話,沒有人走動。電影院裡一排排座位,只有眼前螢幕閃亮影格,整間戲院空蕩蕩沒有其他觀眾,我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座位,耳朵迴盪著海浪拍打消波塊的碎擊聲,螢幕上空白一片,沒有畫面,但光亮得刺眼。用力壓下油門手把,機車在筆直的公路上飆速前進,風撕裂著我的髮我的耳朵我的脖子,帶來沙啞的聲浪,眼前只有一圈頭燈映出的光暈,路上沒有標線,沒有車輛,沒有紅綠燈,沒有路口,我一路往前騎,找不到出口,找不到方向。

我在谷底盤坐,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。或者該說,所有人都距離我十分遙遠,在我頭頂上方隔著一片霧面玻璃,像是表演無聲電影般活著。他們來回走動,說笑,吃飯,上班,看電影,唱KTV,坐在公園草皮上曬太陽,看孩子們拋擲飛盤彩球,拍照,講電話。我用盡全力想要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,笑著什麼,可是我聽不到,在我的世界裡依然毫無一絲聲響,甚至聽得到自己的心跳,緩慢地,無力地,脈搏持續跳動著。

痛,錐心的痛。咦,所為何來?

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,由裡至外的痛,讓我渾然忘卻周遭外事的痛,讓我想要遁逃離世的痛,糾纏不退緊緊綁縛著我的痛。

回憶裡好像僅有一次經歷過如此的痛。媽媽的手敷在我額頭上,柔柔的手,涼涼的很舒服。可能是因為患了流行性感冒吧,年幼的我當時全身痠疼,由骨髓縫隙裡冒泡出來的疼,媽媽瘦小的身形使勁壓住我的棉被不讓踢開。我開始冒汗,自脅下到股間,沒有一處不在冒汗,然後好像長跑終於越過山頭之後的解脫,儘管全身被汗水整個給包裹起來,溼答答地透過內衣黏著棉被裡層,但疼痛走了,媽媽笑了,我睡著了。

—— ——

睜開眼睛。小雪見我醒了,眼神充滿關懷地微笑問著:「傷口還痛嗎?」

我環顧四周。阿劍摀著左臉,癱坐在離我不遠處的木箱上,上半身滿是血跡,看來傷口不輕,但性命終歸是無礙的了。年邁的王佑迦不言不語,屈腿靠在漁船下方台車,滿臉黯沉。千尋師傅俯身將手按在死去的小萼額頭,閉眼喃喃唸著往生咒。

小萼!我掙扎著想要爬到小萼身邊,小雪輕輕地阻止了我,搖搖頭。我不再嘗試坐起,靜靜地躺在地上。內心的傷痛稍微淡了些,是因為我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小萼,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放開了心嗎?不是的,我的痛不需要和別人分享,我可以將之埋進心底深處,掩蓋起來,藏在轉角的轉角。那裡是屬於我和小萼的地方,不容許任何人前來探望。

身體傷口的痛楚,這時一一從肌理骨節深處浮現。我無疑問地瞭解這些疼痛的感覺,其實只是神經末梢的電流觸動,默默地用意識將電流關閉,疼痛立減,副作用是全身變得像是木頭人,沒了敏銳的觸感,對於氣息的感應也減弱不少。

千尋師傅低沈的助唸終於告一個段落,低嘆了一聲,將圍在肩膀的長絲巾解下,覆在小萼身上。

「這孩子的個性很像她媽,外冷內熱的,終究還是性情中人。」千尋師傅不曉得在對誰說著。

王佑迦低垂著頭,半晌不語,忽而爬起身子,往外便走。

「你⋯⋯」我側著臉朝王佑迦想要說什麼,但話到嘴邊,又難以為繼。王佑迦稍微頓了頓腳下,終於還是邁開步伐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
「你就這樣放他走嗎?」我質問千尋師傅。

「他的氣功已經被我散了,再也不能危害別人,留著他作啥?難道你想要殺了他不成?」

「氣功散了還可以再聚,這種人的性格太偏激,千萬不能僥倖。」

千尋師傅猶豫片刻,說:「你大概還不懂,知道與做到,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,王佑迦他儘管曾經浸淫內氣外氣幾十年,但自此之後,他與尋常人無分,再也沒辦法感應和習練氣功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剛才在甲板上你大概也察覺到了,我用『氣海翻騰術』圍困住你們二人,這是我和他幾十年前想出來,專門用以對抗其他懂得氣功的人最後的絕招,不到萬不得已絕不使用。一但當氣海收攏完成,被這氣海融入之人,不但會被封閉所有感應人體內外天地之間氣息的竅穸,而且殘留在體內的氣,會被這團反覆沖刷的氣海完全影響,打亂經脈運行,從此難以聚斂。」

「你確定?」

「以前我和王佑迦曾經練過一回,確定,無誤。」千尋師傅嘆口氣,「那次發功,是我們研究出這招後的第一次,也是幾十年來唯一的一次。這氣海實在太過狠絕,不但會廢去被圍之人的氣功,就連施展的人也難逃反撲,從此無法保有氣功修行。」

「師傅妳?」小雪驚叫。

千尋師傅點點頭,望著舉起的雙手:「那次我和他兩人聯手,施盡全力斷絕後勁,才逃過一劫,沒受到太多反撲的影響。但事後花了半年左右,才恢復原有功力,現在想來仍然心有餘悸。唉,若是當初我倆沒能逃過氣海的反噬,或許,今日就不會有這麼多遺憾發生。」

「⋯⋯為什麼我好像沒有被影響?」我試著運氣提氣,盡管氣息薄弱,但依舊清晰如影。

「我猜想,有可能是因為你在最後關鍵時刻剛巧痛暈,故而無事。這個氣海翻騰術只對練氣之人有作用,愈是運氣抵禦,愈是效果強烈,但若順應自然風行,氣海無從著力,反倒無事。」

「王佑迦口口聲聲說他是內宗,為何又懂得這許多外氣運用的法門?」這個疑問始終在我心中。

「這話說來就長了。」千尋師傅走到阿劍身邊,翻開他蓋在左臉上的手掌查看傷勢,我好奇窺看,阿劍很大一片面部受損,恐怕就連左眼視力都難保。千尋師傅掏出手帕幫阿劍簡單包紮後,走到我身邊坐下,繼續回述往事。

「三十年前,我和王佑迦在學生社團裡認識,幾番攀談後發現,我與他都是具有天生氣感之人,於是連袂訪師求教,幾番波折終於練成大功。後來⋯⋯後來我有了芫兒,他,他另外認識了小萼她媽,始終瞞著我沒說。直到他領著七歲大的小萼回家,向我坦白一切,我這才明瞭。

「剛生下芫兒那幾年,我忙於照顧女兒,不免冷落了王佑迦,盡管他也曾向我溫語抗議過,但我年輕不懂,總有意無意地將他推開。小萼她媽媽是王佑迦工作上的同事,王佑迦身俱內氣縱橫,修煉得體魄精實,原本就頗受到年輕女孩子的好感對待,在家中得不到我的關照,加上初始涉獵御心術,一時好勝,便用外氣誘惑了小萼她媽媽。

「小萼她媽媽是個完全不懂氣功的局外人,跟了王佑迦之後,由於原本體質便不佳,與懂得氣功的人在一塊兒,很快的底氣很容易便被牽引移馴,身子變得脆弱不堪。生了小萼之後,健康狀況每下愈況,加上多年來始終對這段婚外關係心懷鬱悶,後來,她便得病過世了。

「我氣憤王佑迦對我的不忠,更氣憤他違背我倆當初誓約,絕不將練功所得能力施加在無辜之人身上,引誘了小萼她媽媽,因此幾番與他爭執,甚至相擊對抗,最後憤而分手,不再往來。王佑迦因為被我百般指責不該違約施用外氣,因此專心研習以體內運氣為主,身法武功為輔的內氣之功,認為如此較之太過玄妙的外氣宇宙更為可信。我則斷了與這社會關聯太深的念,一心習練御心術與御物法,希望某日能得成證果,或許這將會是人類全體之福,至少,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找到另外一條練氣的法門。

「王佑迦並不是不懂得御心術和御物法,畢竟這些法門都是我和他當年共同習練鑽研而得。只是這幾年來他醉心於干涉社會事件,面對一般普羅大眾,他不屑於施用此等外氣功夫罷了。他自己不練也就算了,還敕令兩個女兒不許接觸外氣,同時將我和外宗塗污為旁門左道,說我是氣功的叛徒,不准芫兒與我會面。呵呵,這就是內氣與外氣之分的由來。說起來很丟臉,其實一切祇不過來自家庭感情的紛爭,端不上檯面的玩笑話。」

我瞠目結舌聽完這段長篇故事,終於明白王佑迦與千尋師傅之間的愛恨情仇。這實在太過好笑,也太過悲哀了,甚至還有忿忿不平的感覺。上一代的感情問題,竟然要下一代負擔陪葬,這完全沒有道理,一點也不公平。

我望向小萼,溢出她肩膀體側的血液已經在地上漸漸乾涸,如同我臉上的淚痕一樣,終究會被風給吹乾。聚氣散氣,到頭來王佑迦和千尋師傅這二人終究是一場空,除了哀傷與悔恨,我想他倆應該沒有剩下什麼值得驕傲的回憶。

—— ——

「底氣牽引是什麼?」沈默了許久,我這才重新提問。

「懂得氣的人,時時刻刻都在下意識運氣。不懂氣功的人若與之交往,床笫之間,自身的氣息很容易就被連帶運動,導出體外納入另方。這和古人所謂採納之術,是同一回事。王佑迦剛才不斷以芫兒和小萼的婚嫁來誘惑你,一方面是設法以御心術侵入你的思緒情感,讓你為他所用,二方面這的確也是必要的安排,否則這兩個女孩子將難以尋得適當對象,孤老一生。」

我鼻子一酸,猛搖搖頭,「不管是芫兒也好,小萼也好,我既然練了氣,就該斷開綺念。否則我可以預見,這些令人悲哀的事情會一再反覆發生在我身上。」

千尋師傅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,「小萼走了,但芫兒還在呀。」

「我的愛情已經沒有未來了。」我毅然決然地回答。

門口處傳來「哐噹」一聲,我和千尋師傅轉頭去看,芫兒兩手捂著臉蹲在船屋大門處,肩膀抽動不已,正在無聲地痛哭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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