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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kol Living Here

《氣》31 Takol | 分類: | 2016-12-26 03:32:56

千尋師傅走到門口蹲下來,摟著芫兒,緩緩撫摸她的頭髮。芫兒遲疑地,緩慢地,最後終於趴在她母親的懷中,大聲地哭了出來。千尋師傅緊閉著雙眼,表情哀傷,船屋外的海風颯地襲來,吹得千尋師傅髮絲在臉龐亂拂飄蕩。我看著這對甫歷經一場劫難和無能挽回的人世變遷的母女,心中滿是悲哀,卻是說不出半個字來。

小雪走到我身邊,和我並肩看著千尋師傅與芫兒,我轉頭看看她,小雪臉上雖然有著遺憾的神情,但並不十分哀戚,在我轉頭看她的瞬間快速地抹去精湛的目光,微沉雙眼,隔了半晌,這才緩緩嘆口氣。

「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」

「我想⋯⋯我們該先處理小萼的後事。」

「這個由我和阿劍來安排,你不用操心。」

「阿劍他的傷勢,還好嗎?」

「他就在旁邊,你不會自己去問他嗎?」小雪略帶促狹地看我一眼,「若是還拉不下臉和他相處,我可以當和事佬。如何?」

「謝謝,我想,這幾天來的事態變化太快,快到我一時難以接受,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自己。等我懂得該怎樣重新面對這一切,我會好好和他談一談的。」

「阿劍他雖然處事很衝動,不過我認為,你應該可以和他當朋友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芫兒哭聲稍歇,哽咽地窩在千尋師傅懷中說:「我去找你,只有你才有辦法⋯⋯可是你⋯⋯你不在,我找不到你⋯⋯」說到這裡,芫兒像個孩子般又嚎啕大哭了起來。

千尋師傅用手指抹去芫兒臉上的淚水,以母親慈祥的聲音輕聲撫慰:「這不是你的錯,你做得很好,錯的是你父親和我,是我們造就了這一切的錯誤,罪過要由我們來擔。對不起,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沒有陪伴在你身邊,你辛苦了。」

芫兒嘶吼般的聲音哭著。我想,她哭訴的應該不僅只是小萼的死,還有青春成長過程中父母的離異,隨後為了父親擅自的決定,鎮日生活在與常人不同的循環變遷當中。在不斷地壓抑忍耐之間,只有小萼與她作伴。這對姐妹儘管身懷尋常人求之不得的氣功,心性也因為自幼年起便在多回的任務中被訓練得冷酷無情,幾乎完全抽離這個社會慣有的人情世故,但潛意識裡的情感卻是異常地脆弱。當構築出她們至今人生一切的父親權威,與彼此陪伴的手足之情一旦破滅,受挫與驚慌較之常人面臨親人離世時更加劇烈。

「你的傷該去醫院處理一下,就算你擅長運氣克制疼痛,這並不代表你不會因為流血過多而休克。」小雪掀開我破裂的外衣查看我腰脅處的傷口,「看起來沒有傷到內臟,不過要讓這裡的肌肉復原,恐怕你還得吃好幾天的苦。」

我的傷口被小雪細細的手指稍一觸及,頓時抽心痛了兩下,害我眥目吸氣用盡全力這才忍下痛楚。

「我和阿劍一起去醫院吧,他的傷勢不比我輕。」

千尋師傅摟著芫兒,搖搖頭說:「我們是化外人,和你不同,進不得醫院。你放心,我們另有管道醫治阿劍,等你的傷療癒妥,阿劍應該也恢復得差不多了。」

我還待再問,千尋師傅伸手阻止我,低頭在芫兒耳邊講了幾句話,芫兒猶豫片刻,緩緩點了點頭拭去淚水,扶著千尋師傅二人一同站起身來,幽幽地看著我說:「走吧。」

我回頭望向躺在地上的小萼,覆在她身上臉上的紗巾被風吹得微微顫動,我很期盼能再看她的面容最後一眼,隨即又克制住這個想法。心中情緒起伏不定,這幾個月來和小萼相處時的每個細節,像是電影畫面回顧般在心底一幅一幅掠過:捷運上她低矮而豐滿的體型,隱約傳來淡淡的脂粉香氣;協會裡她面無表情地走過我身邊,好像我是透明人一般;訓練我定念時她猛地在我腦袋瓜一拍,然後露出得意與殘酷的微笑;她騎著重型摩托車載著我,透過安全帽沿我看著她秀頸雪白的肌膚;避難小屋裡她在夢靨間眉心緊皺,輕啟的唇間幾粒皓齒;在街上躲避警方追查時,她用冷冷的小手牽著我的手,全身倚靠著我假扮情侶;幫我化妝易容時,又嗔又笑的害羞神情;小鎮餐廳裡,她捋著髮絲看著我大口吃著她分我的涼麵;我懷中的她,淒美脆弱地笑著看我⋯⋯

風來,風往。

潮來,潮往。

人來,人也往。

—— ——

千尋師傅再次催促我前去就醫,我無聲地嘆口氣,在芫兒的陪同下蹣跚地走到港邊。有人點亮了燈,遠處傳來摩托車引擎聲,剛好是夜釣漁船返航時刻,人群逐漸靠近港岸。芫兒拉著我躲過逐漸紛亂起來的市集,走到港邊小鎮另側,終於找著她的車。

我坐倒在副駕駛座,傷口一陣牽扯又是劇痛,我咬緊牙忍耐,拚命順氣堅心。芫兒關心地望著我,我苦笑地說:「還可以過的去。」

芫兒不再多說,駕車將我送到附近較大的醫院,藉口漁釣意外受的傷,安排我住院接受治療。

住院期間,芫兒經常來陪伴我,不過不管我如何與她閒聊,她都不怎麼說話,只是淺笑地聽著,與意外發生前她靈巧的個性截然不同。我也不說破這點,就像我的傷需要時間治療,她的心也需要時間來療癒。

小雪也來看過我兩次,簡單地說明她們在山上幫小萼造了個墓,景觀很好,看得到雲和海。我問她阿劍的傷勢狀況怎樣?小雪笑著說阿劍才躺了兩天就不肯賴在床上,爬起來四處亂跑,而且酷酷地說少了左眼的獨眼龍更帥。我被她和阿劍逗笑了,心中一股暖。

我的公司不曉得怎麼知道了我受傷的事情,派人事主任南下前來探病,支支吾吾地問我是不是願意主動離職。我大方地簽了字,人事主任如釋重負開心地拍拍我肩膀說年輕人未來可期,將來一定鵬程萬里,大發利市。我忍著笑點頭道謝,目送人事主任離開病房,只差沒有跳起身來在他屁股上大力踢一腳。

我的傷勢恢復得差不多了,雖然醫生交代僅可能不要亂動,免得扯開傷口縫線,但其實緩緩地步行走動已不成問題。住院才不到二週,就已經悶得快要待不下去,在醫院上下來回走動散心,和小護士鬥口玩笑打發時間,一心等待醫生點頭放我辦理出院手續。

—— ——

這日我穿著醫院的睡衣,坐在家屬休息區看電視新聞,芫兒拎著一個行李袋找著我,通知我可以出院了,我歡欣跳躍起來,拉著芫兒的手就往樓下衝。芫兒瞪了我一眼,將行李袋遞給我,還是她仔細,竟然幫我備妥了外出衣物。

走出醫院,正午的陽光刺眼耀目,曬得我鼻孔癢癢的,打了個噴嚏。

我回頭問芫兒:「我們上哪去?」

「呃,我這幾天在幫人查一個事情,要不你來幫幫我?」

「查事情?怎麼查?」

「你忘了我們協會這幾年來四處探查案件細節,累積了不少關節底細嗎?也是巧合,我在路上遇到以前的同學,聊到她朋友的丈夫不明原因地失去了聯繫,問我有沒有認識偵探之類的人可以拜託。我想呀,反正現在也沒事做,這件調查請託案的酬勞也挺不錯的,索性便應承了下來。」

「難怪你這幾天都沒來醫院看我,害我怪寂寞的。」

芫兒臉紅了紅,「要入伙嗎?」

「先說好,酬勞得五五分帳。」

「不成,二八分。」

「四六。」

「三七。」

「成交,你三我七。哎呦,這下我可成了三七仔。」

芫兒假嗔地捶了我一拳,兩人呵呵地笑開來。頭頂的陽光好烈,沒一會兒就曬得我頭暈暈的,拉著芫兒躲到樹蔭下,詢問請託案件的細節。芫兒嘰哩咕嚕地說明著狀況,我微笑地看著芫兒略帶興奮的模樣講個不休,真好,看起來她終於逐漸走出過去的陰霾。頭頂樹葉間斑駁撒下光縷,晚秋的炎熱天氣,讓最後一場蟬鳴賣力叫喚不停。

唧唧,我抬頭看準方位,伸手一撈,運氣隔空將秋蟬摘下。

芫兒嚇了一跳,「你捉他幹嘛。」

我伸指緩緩撫摩甲蟲背殼,笑了起來,開掌一送,蟬兒唧叫著展翅飛起,迎向耀目的陽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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